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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海棠灣(1)

小說:東霓作者: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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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塊整塊的天空砸在了地面上,就粉身碎骨了,再也凝結不起來,也因此,再也回不去那么高的上方,于是就只能融化,只好變成海。時不時地,哭笑一番,弄出來雪白的浪花,勉強代替云彩。但是無論如何,太陽只有一個。所以每天在清晨和黃昏的時候,海都得拼了命地和天空搶太陽。天空權威地認為海是自不量力的,海驕傲地認為天空是不解風情的,它們把太陽撕扯得血跡斑斑。每一次都是天空贏,太陽被它占據著,面無表情地放射著光芒;每一次海都會輸,太陽渾身是傷地離開或者沉淪下去,但是總會留給它所有的柔情,以及良辰美景。

    我坐在一把巨大的陽傘下面,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嘲笑自己為何想出來一個如此俗爛的三角戀的情節。其實大自然應該是沒有那么多情的,因為它沒有欲望。在距離我大約十米遠的地方,鄭成功端正地坐在沙灘里面,肥肥的小腿被沙子蓋住了大半。方靖暉趴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玩著一個橘色的塑料球。“寶貝兒,來接爸爸的球兒——”鄭成功完全不理他,但他依然神采飛揚地輕輕拋起那個球然后自己接住,純屬自娛自樂。

    “喂,”江薏輕輕地伸了個懶腰,“其實我覺得方靖暉挺好的,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么?”我有氣無力地冷笑,“挺好的,當初你怎么不要?幾年后還當成殘次品發給了我?”

    “是他不要我。”江薏自嘲地笑,“他是我大學里交的第一個男朋友,可是我爸爸很不喜歡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他知道了我爸爸不喜歡他以后,就慢慢地對我淡了。那時候我也是個孩子,總覺得日子還長著呢,以后還有大把更好的男孩子在前面等著……”她搖搖頭,舒展了腰肢,臉仰起來,“真好,這里的天藍得都不像是真的。”

    “好什么好,熱死人,天藍又不能當飯吃。”我嘟噥著。

    “你這人真煞風景,”她惡狠狠地把一根吸管扎進獼猴桃汁里面,“那些男人也不知道看上了你什么,都瞎了眼。”

    “老娘有姿色,”我懶洋洋地把墨鏡摘下來,“氣死你們這些發明出‘氣質’這個詞來騙自己的女人。”

    “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和方靖暉離婚,”她出神地看著不遠處,“他對孩子那么好。人也不錯,你到哪里再去找一個像他一樣的男人?”

    “不想找了,再也不想找了。”我輕輕地說給自己聽,“跟男人一起過日子就是在沼澤地里滾。憑他怎么好的男人,到最后都是弄得我一身爛泥……我已經害怕了。”

    “再害怕也不至于找冷杉那種角色來糟踏自己吧。”她竊笑。

    “你……”我用力地把墨鏡戴回去,“你純屬忌妒——這點上人家陳嫣就比你坦率,陳嫣第一次看見冷杉的時候就跟我說他好看。”

    “你沒救了。”她把防曬霜拍在脖頸上,“那么一個小家伙就把你弄得頭昏腦漲,枉費你修行了這么多年。”然后她停頓了片刻,突然說,“也不知道陳嫣那個家伙有沒有羨慕我們出來玩。”

    “也不知道西決現在在做什么,有沒有想你。”我干脆利落地把話題轉移到了她想要的方向,“不然,我現在打個電話給他?”

    “算了,沒什么話好和他說。”她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西決潛移默化過了,她現在也總是一副看似無動于衷的樣子。

    “那我問你啊,要是西決現在求你回去,很低聲下氣的那種,若是他求你不要去北京,留在龍城和他結婚呢?你會動心嗎?”

    “怎么可能?”她笑得有點兒慘,“讓他張嘴求人,還不如要他的命。”

    “我是說假設。”我堅持著。這個見鬼的熱帶,怎么連空氣都像煩躁時候的鄭成功一樣,毫無道理地黏著人?可惜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我可以狠狠地打鄭成功一下讓他離我遠一點兒,但我打不到空氣。

    “假設有什么意思?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的。他什么都不愿意努力爭取,只想要強迫著別人按他的意思活,哪兒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她用力地咬著嘴唇。

    不對。我在心里暗暗地回答。你說得不對。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不是不愿意爭取,他也不是強迫別人——他只不過是害羞,他比誰都害怕被人拒絕,他比誰都害怕看見自己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就是這點沒出息。寧愿把自己的弱點交給別人去肆無忌憚地利用,還以為自己挺了不起。他已經那么自卑了,你為什么不能對他再好一點兒?就算你放棄他的理由是正當的,你為什么不能對他溫柔一兒?你為什么不能好好地跟他解釋說你是不得已?沒錯,我總是在罵他懦弱罵他沒出息——但是那并不代表你也可以這樣想他,并不代表你也有權力在我面前表現那種對他的輕蔑。只有我才可以,你,不行。

    “你們倆是不是在聊我啊?我都聽見了。”方靖暉踩著一雙半舊的沙灘鞋跑過來喝水,渾身上下沾滿了亮晶晶的沙。

    鄭成功很聽話地坐在不遠處沙子堆成的城墻旁邊,怡然自得地自己玩兒,在夕陽下,變成了另一個沙雕。

    “沒你什么事兒。”我笑著戧他,“女人們的私房話跟你沒關系,去看著小家伙呀,他一個人坐在那里萬一海水漲潮了怎么辦呢?”

    “拜托——”他們倆異口同聲地說,然后面面相覷,接著方靖暉又是那種嘲諷的口吻,“傍晚的時候沒有漲潮這回事,只能退潮。鄭東霓,我以前說你是文盲是跟你開玩笑的,沒想到你真的是。”

    江薏率先默契地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嚷:“方靖暉這可是你說的……”

    “我只不過是準確翻譯出了你的心理活動。”方靖暉斜斜地看著江薏的臉,順理成章地微笑著接話。

    “我叫你們倆狼狽為奸。”我利落地把大半杯冰水對著他們倆潑了過去,其實我心里還是有點兒分寸的,那杯水絕大部分都被方靖暉擋了去,江薏身上只是濺上了一點點,不過她還是非常應景地尖叫:“方靖暉你趕緊走吧,離這個女的遠點兒——我們倆不過是想安靜些說會兒話而已。你招惹她發了瘋我們就什么都說不成了。”

    “對不起,我忘記了你是被人拋棄了出來散心的,我該死。”方靖暉笑道,“可是光是女朋友陪你說話是沒有用的,對你來說現在最有效的藥就是一個新的男人……”

    “這兒沒你什么事,趕緊去看看孩子啊。”我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脊背,“你不是還要跟我爭他嗎?你就這么盡監護人的責任啊?快點兒,別理我們,去看著他。”

    “受不了。”江薏在一邊笑,“你們倆不是要離婚了嗎?怎么還在打情罵俏?”

    “江薏,”我嚴肅地看著她,“你不能這么侮辱我的。”

    “小薏,”方靖暉看似親昵地把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手指指著不遠處一群正在玩沙灘排球的大學生,中國面孔和外國面孔都有,“看上了哪個,過去搭個訕也好。不是一定要你亂來,跟看著順眼的男孩子聊一會兒天兒,心里也是可以高興起來的。”

    “你剛剛叫她什么?”我大驚失色地笑,“你肉麻成這樣不怕天誅地滅么?”

    “你大驚小怪什么呀?”江薏神色明顯得有點兒窘,“我爸爸就這么叫我,我大學里關系好的同學也是這么叫我的。”

    “對不起,我脊背發涼。”我跳起來,腳踩在了暖烘烘的沙灘上,就像身上沾上了刺。我向著鄭成功奔過去,可是沙子搞得我跑不動,好像是在完全沒有心思的情況下誤入了溫柔鄉。他依然端坐在自己的影子旁邊,小小的,被染成橘色的脊背讓人覺得像個玩具。

    方靖暉順勢坐在了我剛剛的椅子上。緊接著傳來了江薏的一句笑罵,“輕點兒呀,你要是把她的包壓壞了她會跟你拼命的——”

    不經意地,我看到方靖暉眼里含著一點兒舊日我很熟稔的親昵,他說:“小薏,這么多年了,你還是很喜歡說‘拼命’這個詞。”

    我承認,這讓我有點兒不舒服,盡管我對此情此景求之不得。

    附著在鄭成功身上的沙子零落地跌下來,沿著我被曬熱的皮膚。這個地方的樹看上去都是張牙舞爪的,就像剛洗了頭發沒吹干,倒頭就睡了,第二天就這樣大大咧咧地出現在暴虐的日光下面,枝葉都站著,還站得不整齊。總之,炎熱的地方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別說是看得見的景物,就連空氣都與“整潔”二字無緣——這種時候我就希望老天爺惡作劇地下一場鵝毛大雪,把由熱帶制造出來的滿地垃圾不由分說地席卷一遍,比如這些歪七扭八的樹,比如永遠不安靜的海,比如又膩又有腥氣的沙子,也可以包括這充滿欲念、一點兒都不純粹的滿地陽光——統統可以歸類為“垃圾”。幾天來方靖暉帶著我們到處去玩,一路上興致勃勃地跟江薏賣弄他關于“熱帶植物”的知識,江薏很配合地贊嘆著:“原來是這樣啊。”我在一旁不斷地打哈欠。方靖暉總是嘆著氣說:“鄭東霓,你這個無可救藥的北方人。”

    江薏是株茁壯堅韌的植物,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環境里,都能很敏銳地在第一時間發現那里的妙處,然后迅速地掌握那兒的人們之間相處的節奏,讓自己如魚得水。我就不行。我只能漫不經心地站在她身邊,然后面無表情。風景有什么好看的——這和南方北方什么的沒關系,我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無可救藥的人們不管去到哪里,最喜歡的地方永遠都是酒店。因為幾乎所有的酒店都長了類似的臉孔,衛生間里那些永遠數量相等的毛巾就是它們內斂的表情。這才是真正的、錯把他鄉當故鄉的機會,管它窗子外面究竟是大海,還是珠穆朗瑪峰。

    幾天來方靖暉開一輛風塵仆仆的越野車,帶著我們四處游蕩。江薏的技術不好,所以常常都是我來替換著開。他在后座上樂得把鄭成功當成個玩具那樣蹂躪,整個旅程鄭成功都很配合,不怎么哭鬧,也沒有生病,連水土不服的皮疹都沒有起,跟他爸爸也總是維持著非常友好的相處。有問題的是我,輪到我開車的時候,總是走錯路。

    有一次方靖暉稍微打了二十分鐘的盹兒,醒來以后就發現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在哪里。蔥蘢的樹木在我們眼前恣意地狂笑,方靖暉指揮的聲音越來越心虛,我也看出了我們不過是在原地兜圈子。他就在突然之間把手里的地圖重重地甩在座位上,對我瞪眼睛,“你他媽剛才怎么不叫我醒來!你自己不認識路不會問我么!逞什么能啊!”那一瞬間往日種種的怨恨就在我腦袋里炸開來,我又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我必須馬上對這個男人做點兒壞事,一分鐘也不能耽擱——否則被逼到爆炸的那個人就一定是我。天藍得真濃郁,似乎馬上就要滴落幾滴下來。我死死地盯著他,咬緊了牙,其實我很害怕這個時候,身體周遭浮動著的絕妙的寂靜——我知道只要它們找上來了,我就什么都做得出。

    “看我干什么?你他媽倒是看路啊!”他恨恨地重新靠回座椅里面,安全帶發出了一種干燥的摩擦聲。

    多虧了這條路空曠,前后無人,所以我用力地偏了一下方向盤。整個車子在路面上橫了過來,后座上江薏的一聲尖叫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鄭成功立刻心領神會地跟著大哭了起來。我忍受著那種惡狠狠的沖撞,挑釁地瞪著方靖暉,他和這輛莫名其妙的車一起,變成了兩頭發了怒的獸類。他一把抓住了我的頭發,把我的腦袋往他的方向扯,“發什么瘋啊?這車上還有外人和孩子!”我正好被他拽得俯下了身子,想都沒想就一拳搗在他肚子上,他沒有防備,痛得臉上扭曲了一下,他的雙手開始發力了,熟練地掐住我的脖頸——其實這是往昔常常會上演的場面,不然我干嗎要離婚?我就在那種突如其來的窒息里掙扎著閉上眼睛。沒事的,我可以忍,比起我經常做的那種夢,這才到哪兒啊?我了解方靖暉還是有分寸的,他知道什么時候應該松手——這算是我們的短暫的婚姻生活養成的默契,為數不多的默契之一。

    “方靖暉我操你媽!”在他終于松手的時候我整個人彈了起來,“老娘辛辛苦苦地頂著大太陽,在這種鬼地方,我自己愿意走錯路的啊?我知道你這兩天累了我看到你睡著了想叫你多睡一會兒我他媽招誰惹誰了?你去死吧方靖暉,你他媽現在就走到外面路上去被撞死算了——”我狠狠地把自己的腦袋撞到方向盤上,覺不出痛,只覺得自己這個人像是暴風雨前電閃雷鳴的天空,恨不能抓緊了那些下賤的樹,搖晃它們,把它們撕扯得東倒西歪,讓它們看上去更下賤。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突然慘淡地笑了笑,低聲說:“我丟不起這個人。”然后他走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了車門。

    “好了,東霓。”江薏終于繞到了前座來,她柔軟地撫弄著我的肩頭,“別這樣,我知道你心里很急……不要發那么大的脾氣嘛,你那樣多危險,來,過來,你坐到后面去抱抱小家伙,可憐的寶貝都嚇壞了……”她彎下身子擁抱我的時候發現我在哭,“東霓,你干嗎啊?這么小的一件事你為什么就是要搞得驚天動地呢?來,坐到后面去,乖,交給我,我們不能把車就這樣橫放在馬路中間吧,我來把它靠到路邊上去,這點兒技術我還是有的,好么?東霓,是你自己說的,我們是來高高興興度假的啊,這趟出來你的主要任務不是安慰我么?”

    我沒有理她,徑自走出去,從后座上抱起哭得有些累的鄭成功。我不知道該和她說什么好,其實我現在無比的需要她,盡管她的善解人意真的讓我羞恥。鄭成功濕熱的小臉貼在我的肩頭,他從剛剛的驚嚇里回過神來,貪婪地用臉龐頂著我的身體,只有他,眼下還不懂得嘲笑我——不過他終有一天也是會嘲笑我的吧,等他長大懂事了以后,就會像他的父親一樣,用嘲弄和憐憫的眼睛看著我這個發瘋的女人。不,他是不會懂事的,他不會,我怎么忘記了這么重要的事情?其實,我常常忘。

    我來到了公路上,突如其來的寬廣狠狠地撞到我懷里。天藍得沒有道理,熱帶真的是個邏輯奇怪的地方,明明那么荒涼,卻就是沒有冬天。我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小家伙,離開了柏油的地面,踩進了路邊茂盛的野草堆。

    “要不要尿尿,乖乖?”我彎下身子看著正在啃拳頭的他,不知道為何,突然變得溫柔。方靖暉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席地而坐,給我背影。我此時才發現,我站在一個岬角上,底下就是面無表情的碧海。巖石越往下越瘦骨嶙峋,我覺得暈,你就趁機斷裂了吧,把方靖暉那個男人踹下去摔死。就算我也要跟著一起跌下去摔死,也是值得的。我快要被這烈日烤干了,不過,這樣真好啊。渾身都是黏的,我自己真臟,鄭成功這個小家伙也是黏的,他也從來沒有這么臟過——這個地方一定是把所有的骯臟都丟給一具具行走的肉身來承擔了,所以這里的天和海才會純凈得不像人間。

    江薏停好了車,笑吟吟地走了過來,我不明白為什么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清爽的薄荷一般的氣息,好像一點兒都不害怕太陽。她手里拿著一支沒點著的煙,對我細聲細氣地說:“來,這個給你的,就知道你現在想要來一支。”“謝了。”我悶悶地接過來,“幫個忙江薏,我手上抱著這個家伙騰不開,打火機在左邊的褲兜里,替我拿出來好嗎?”她挨著我的身體,掏出打火機的時候迅捷地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就像女孩子們在中學時代常有的小動作。“有毛病啊!”我輕輕地笑著罵她。“你終于笑了!”可能因為出游的關系,她臉上洋溢著一種平時沒有的爛漫。“喂,要死啊,我煙還沒點,你把我打火機拿走做什么?”我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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